这些天，最让肖佳头疼的，是与“证明”之间的较量。10月9日到17日，因为工作，肖佳和导盲犬Dumbo在北京、深圳、广州和上海往返，坐了5次飞机。这个数字本来应该是“6”。

　　她和Dumbo在乘机前必须上传的《动物检疫合格证明》，有效期只有3-5天，这意味着肖佳不得不在繁忙工作中分出神来，到当地的农业综合执法大队更新导盲犬的《动物检疫合格证明》。因为不知在哪里弄丢了更新证明，10月15日，肖佳和Dumbo在机场被拦下，只得改签火车。

　　对肖佳来说，另一些“证明”是无形的。带Dumbo出入地铁站时，总有工作人员围上来，引导肖佳上直梯——在他们看来，滚梯对视障人士十分危险。其实，在导盲犬实际训练中，上直梯和滚梯都是必要部分。导盲犬会把头指向电梯按钮或滚梯扶手，视障使用者顺着它的脑袋摸过去，就可以碰到。训练时，李苑甄也会提醒肖佳，不要依赖工作人员的指引——对视障使用者和导盲犬来说，不可能在每次出行和所有地方都有人来指引，最终必须是自己能跟导盲犬完美配合独立出行。

　　某次地铁出站时，肖佳一时找不到A口，工作人员告诉她方向后，又招呼另一名工作人员“护送”她，并特意叮嘱：“一定要坐直梯！”

　　一方面，肖佳感谢人们的“热心”，同时承受着“又要麻烦别人”造成的内心负担。另一方面，她总觉得，这份“热心”归根结底是对视障人士带着导盲犬出行的“不放心”，以及对导盲犬专业性的“不信任”，怕出现意外与危险。

　　在某种程度上，公共场所里对于导盲犬更日常的接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　　爱与尊重，是导盲犬愿意用一生保护人类的动力

　　在李苑甄看来，许多“不信任”，来自于人们对导盲犬的不了解。

　　培养一条合格的导盲犬并不容易。2020年刚开始创办导盲犬学校时，李苑甄试过在拉布拉多繁殖基地经过严格挑选购买幼犬进行培养，当时购入的20只，最后能成为合格导盲犬的仅有2只，淘汰率达90%。

　　李苑甄总结经验，从筛选导盲犬幼犬开始，就必须选取具有“导盲犬世家”血统的幼犬，它们有详细的家族数据记录，带着优良的遗传基因，没有攻击性、情绪稳定、身体健康，也更容易训练，这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不违逆狗的天性。

　　以Dumbo为例，它是从中国香港引进的导盲犬，家族中的狗很多都被训练为导盲犬。2021年3月，两个月左右的导盲犬预备役Dumbo被送往香港寄养家庭，其间接受社会化和基础训练，学习“坐下”“趴下”等基本口令、室外定点大小便、听指令才能进食等规则。

　　一岁左右，Dumbo要经过身体检查（包括心脏、过敏、遗传病、身体关节、家族病史等）和性格测试（要求温顺、喜欢人类、没有攻击性、专注、独立）合格后，才能到导盲犬学校接受6个月的引导训练。考试和体检后顺利毕业，才能最终上岗。“我要保证出来的导盲犬都非常健康，不是一般健康，是非常健康，不允许有什么问题出来。”李苑甄说。

　　在训练过程中，导盲犬需要学习大量的规则：如何避障、记下路线，如何识别危险，如何“抵御”美食、球类玩具和小动物的诱惑……对李苑甄来说，导盲犬像小孩子，偶尔分心、走神和犯错很正常，更重要的是与导盲犬之间建立的爱与尊重，这才是导盲犬愿意用一生去保护人类的动力。正向训练中不存在打骂式惩罚，惩罚不仅不能纠正狗错误的行为，还有可能给它们留下阴影。

　　达成理想的人与导盲犬的关系，不仅需要训练员、导师和导盲犬的付出，也需要视障使用者的努力。视障使用者需要学习发出恰当的口令，也需要了解如何保证导盲犬的清洁卫生，以及怎样保护导盲犬不受伤害。在导盲犬正式服役前，视障使用者和导盲犬会先经过一个月左右在学校、使用者家的共同训练。

　　李苑甄会死抠每一个日常生活中或许最微不足道的细节。譬如开门，如果导盲犬站在门的旁边，正确的动作是开门时视障者要转个身，用肩膀把门顶住，先让狗通过。培训过程中，李苑甄感到，给人建立规则更难。有个使用者，因为周围邻居说狗太瘦了，就把自己的导盲犬喂得像个“煤气罐”，一个月胖了10斤。还有一个使用者，前脚刚答应她遵循导盲犬喂养规则不喂人吃的饭，后脚就在节日时喂狗吃装着虾、鱼尾、骨头的盆菜。李苑甄很生气：“这不是溺爱，是无知。”

　　对她来说，规则就是规则。“他们（视障使用者）都知道我的，我是一个严格的老师。”

　　导盲犬不是宠物，规则是一切的基础

　　李苑甄仍要和很多观念对抗。经常有人跟李苑甄说：“校长，一只导盲犬只能帮助一名盲人，性价比很低。”社交媒体上，也有人发帖称：“导盲犬耗资巨大，是一个骗局。”

　　在从事导盲犬工作的过程中，李苑甄始终记得一位前辈的话:“如果其他国家的导盲犬学校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，你过去工作的话，能发挥的帮助很有限。如果你真的不怕辛苦，不妨去一个刚刚起步的地方，你对他们的帮助可能很大很大。”这段话让她下定决心放弃其他的工作机会，回到内地，来到广州。

　　一些改变也在发生。2023年，广州一个视障阿姨带着导盲犬遭到公交拒载后打了12345热线。广州市一汽巴士有限公司找到李苑甄，说想要了解导盲犬服务。那天，一汽公司的主管领导带了20多个员工到导盲犬学校接受培训，李苑甄模拟公交的场景，让导盲犬趴在自己的双脚前，邀请司机师傅们轮番去逗、碰，导盲犬没有一点反应。这证明了导盲犬的专业性。同年，一汽公司首创把公交9路线作为导盲犬训练专线，开放给训练中的导盲犬，由专业的训练员引导上公交学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