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原厚土下的民族交融密码
西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从吐蕃王朝开始。公元7世纪,当时的藏王松赞干布命令大臣吞弥·桑布扎参考梵文,创制了藏文字体系,这一定意义上构成了西藏历史研究的时间“上限”。
“但是西藏的历史要远远早于吐蕃王朝,那么在藏文创制之前的漫长时光里,西藏的历史是什么样呢?”这个疑惑,萦绕在文研所的每个人心中,成为考古队的“元问题”。
“前藏文时代的西藏历史,常常和神话传说混杂在一起。比如猕猴变人传说,大意是藏族的祖先是一只由观世音菩萨点化的猕猴。这种说法虽然浪漫,但显然不能作为历史资料看待。”白云说。
“上一代西藏考古人建立了西藏文研所,解决了西藏考古‘有没有’的问题。如何把西藏历史纳入中华民族历史的一体化叙事中来,成为我们这一代西藏考古人的时代使命。”何伟说,“如果吐蕃前的西藏历史没有文字记载,我们就亲手把它‘挖’出来。”
被评为2020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桑达隆果墓地,就是考古队向补全西藏历史空白所交出的答卷之一。
“我们从2017年开始发掘桑达隆果遗址。这是一个距今2000年,延续使用了1000多年的墓地,历史的沉积累加,为遗址保留了极为丰富的墓葬、随葬品,还有岩画、石器、铁器、青铜器、陶器等物件。”何伟说,开挖7年来,经历无数个烈日与寒风的日夜,考古队在桑达隆果清理出48座墓葬,出土2000余套文物,为了解早期金属时代到吐蕃王朝建立前,藏西北地区的文明起源、政治形态、族群交流等历史情况,打开了一扇窗。
传说中,这一区域还是古代象雄文化的活动范围,“象雄在各种文献上留下了只言片语,过去传说成分是大于实证资料的,但在桑达隆果的发掘中,我们也发现了象雄存在与对外交往的一些文物证据,为未来勾勒象雄文化的真实形态提供了‘站得住脚’的依据。”何伟补充说。
“西藏的考古学起步晚,但是也因此为我们留下了广阔的开拓空间。”拥措掰着指头数,从桑达隆果墓地到格布塞鲁墓地,再到皮央东嘎墓地、玛朗墓地、多瓦墓地、觉墨林墓地、宗朵墓地、色布墓地、吉让墓地……近5年来,考古队对阿里地区的深入考古发掘,为探索该地区族群起源和史前文化交流,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“比如我们在这一地区发掘出的具纽镜,与中原地区具纽镜的风格完全一致,显然是受到中原地区同期的汉晋文化影响,甚至就是从中原地区流传而来。这就证明在吐蕃王朝之前,距离中原腹地两三千公里之外的高原西部一角,就已经和中原产生了文化交流。”何伟说。
拥措则从人类学考古的角度,给出了另一种论证:“通过当地发掘的人骨的基因检测可以证明,在10万年前,最早一批迁徙到藏西的先民中,有来自中原的,有来自南亚的,有来自新疆的——可以说,藏西先民的血缘和文化,在最初就具有多元特征。”
一件又一件考古发现,为证明西藏自古多元一体、万里同风,证明西藏文化自古都在与内地文化的互动交流中成长,提供了越来越多证据。考古,用无声却又无法辩驳的证据,为铸牢民族共同体意识作出独特贡献。
这种亲手填补历史空白的信念,溯源民族交融印记的成就感,正是支撑这个被队员们戏称为“全中国最苦的考古所”,能够十年如一日在世界最高荒野中“苦中作乐”的初心所在。
2022年,西藏博物馆新馆开馆,白云特地去参观。找啊找,在西藏史前时期专题展馆里,白云一眼认出了自己当年亲手从土地里捧出的陶器。它并不起眼地摆在聚光灯下,与其他展品一道,共同诉说着西藏璀璨文化的来时路。
她站在玻璃前看了好久,一种奇妙的连接感翻涌上来,“这一刻,这些年晒的太阳吹的风,全都值了。”(记者 陈琰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