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有些样品得在深夜才能采集,于是看星星成为我们工地的固定项目。阿里也许是世界上最适合仰望星空的地方,可能因为离天空更近吧,夜里的银河特别璀璨,无法形容的璀璨。”在等待相机曝光的几十秒时间里,谭韵瑶常常会想,几万年前,甚至十几万年前,自己发掘的那些物件的使用者,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,是否也和自己注视过同一颗星星呢?
土地,和土地之下的历史;夜风,和夜风之上的星空——它们一道,构成属于高原工地的独特浪漫。
“成团”的偶然与必然
为什么要在条件最艰苦的雪域高原成立一支“女子考古队”?
“其实所谓的‘高原女子考古队’,只是对我们考古研究室里7名女队员的一个‘昵称’,而非正式编制。在我们的自我认知里,我们都只是平凡的考古人,唯一的共同点,只是恰好都在西藏,恰好都是女性罢了。”何伟回忆,这支如今名气日盛、成果颇丰的队伍的形成,纯属“一个偶然”。
2006年西藏文研所成立,西藏本土考古学才真正起步。2015年后的陆续几年里,考进考古室的都是女生,不知不觉,女性成员数目就过半了。如今,考古室在编人员10人,其中7人是女性。
2019年的8月到11月,考古队在阿里发掘桑达隆果和格布赛鲁两个墓地遗址,由于两地距离不远,队里当时6名女队员在3个月里同吃同住同工作。两个工地相继发现重要考古成果,也引来媒体关注。当媒体的镜头对准这6位女队员后,“高原女子考古队”的称号也逐渐被大众所知。
最终,桑达隆果墓地的发掘成果被评为“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”,西藏“高原女子考古队”先后获评“西藏自治区三八红旗集体”称号、“全国三八红旗集体”称号,更在今年获评“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”称号,成为西藏考古的一张闪亮名片。
虽然说“成团出于偶然”,但回过头看,这支女子考古队并非横空出世,桑达隆果等考古成果也不是偶然发现。女队员们的成长成熟,西藏考古的跨越式发展,有其必然。
“高原女子考古队”的“成果爆发”,其实是两代西藏考古人接力的结果。“长期以来,西藏发展的重点都放在经济建设和基础设施完善上,考古很长一段时间缺乏关注。直到2000年前后,在李辉林、夏格旺堆等一批本地考古人的奔走努力下,考古业务才从西藏博物馆里剥离出来,2006年成立了独立的文物研究所,加上陕西考古院和四川大学等单位的帮助,西藏考古才从无到有,一步一步取得桑达隆果这种级别的发现。”何伟说。
直到近两年,考古室在编人员才到10人,而这10人要管理西藏12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所有考古相关工作,“巨大的工作量面前,每一位考古队员都必须独当一面才可以。”何伟说,正是因为“肩负重任,退无可退”,女队员们不得不快速成长。
虽然大多数队员并不爱谈论“女性考古”之类的话题,但身处野外,身处一个大多由男性民工构成的环境中,身处一个一年中有近二分之一时间出差在外的行业里,性别依然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。
拥措2017年进入考古队,是何伟之后最早一批入队的队员,也因此与何伟相处时间最长,两人亦师亦友,“我刚进来时,其实对工作的意义、对人生的规划都很迷茫,是何伟姐用自己的言行,用自己的人生轨迹启发了我。”
在几位“90后”女考古队员心中,何伟就是“高原女性考古人的理想圣体”。“她热爱考古;她的精力似乎永远充沛;她在工地上雄赳赳气昂昂,敢和男民工吵架;她的爱人完全支持她的事业;她无论工作多忙,只要工地有信号,每晚都会和女儿视频聊天很久……虽然考古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岗位,但她就是能把工作和家庭都顾好。”拥措略带崇拜地说,何伟姐以身作则,给女队员们立起一个“可以通往”的榜样。
虽然被后辈们高度评价,何伟的反应却很淡然:“虽然我们不把性别当借口,但考虑到考古行业的实际状况,它是始终要面对的问题。我自己的感触,一方面工作上要自强,野外毕竟不是城市,不‘泼辣’一点,很多突发状况会‘镇不住’;另一方面生活中要洒脱,不能把自己带入‘自怨自艾’。生活的形式有很多种,考古工作长年在外无法避免,我们要先学会接受它,然后在这个共识下尝试解决问题。”
采访中,何伟女儿的视频电话打来。何伟不好意思地笑笑,和电话那头女儿说明情况,也没挂电话,就把手机开着放在桌子一角,母女俩默契地“无声”连接着,采访继续。“何况陪伴也有很多种方式,现在科技这么发达,我们作为新一代的女性知识分子,应该给出自己的解。”
在何伟的带领下,女队员们目标一致,朝夕相处,不仅工作中是同事,生活中也成了好友,为略显枯燥的工地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。
白云说:“有时候我挖出来一个器型独特,或者特别完整的陶罐,大家都会围上来拍拍摸摸,说也要沾点好运气。”
拥措说:“刚工作时,野外上厕所比较怕羞,何伟姐专门用铁皮给我修了个厕所。第二年开春再去工地,发现厕所不见了,当地人说,这年冬天阿里刮8级大风,不仅把厕所吹飞了,连坑都吹平了,可惜了我的厕所!”
谭韵瑶说:“我的工地大多比较远,很多时候得住山上,每次拥措经过我的工地,都会从县城给我带一杯奶茶,还带一大包零食。我会从山坡上冲下来,用力抱住她,说‘拥措你又救了我的命’。”
相处日久,队员也处成了闺蜜。“有时候好不容易回到城里,换上美美的衣服,和闺蜜们聚会,她们说演唱会,说偶像剧,我都听不太懂了。到后来,即使回城里,还是我们几个同事聚在一块,聊的还是陶片和骨头,哎!”拥措先叹了口气,然后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