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人演得像个人
2025年初,福建平潭,电视剧《小城大事》的拍摄进入尾声。一天,余皑磊正在候场,副导演突然跑过来:“磊哥,跟你说个事儿——这场词你得改一下。”
就在几分钟前,现场美术的工作人员慌慌张张来导演组认错。原来他们准备的横幅写错了字,将“报到”写成了“报道”。“我们马上去改,尽快,不耽误大家拍摄。”说完转身就要走。孙皓导演听罢,将视线从剧本上移开:“你等会儿!”思考几秒后,叫来了副导演:“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余皑磊。”
知晓这个消息的余皑磊立刻领会了导演的用意,也由此成就了剧中谭光明当场纠正欢迎横幅错字那一场戏——那股认死理的执拗劲儿把知识分子的原则感演得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在最初的剧本里,谭光明是所有角色中面目最模糊的一个。余皑磊进组后发现,其他角色都有专属的宿舍布景,唯独谭光明没有。“这意味着没有空间去展开他个人的故事,我甚至和导演讨论过,要不要直接删掉这条线。”余皑磊说,“但我们又觉得,好像就缺这么个人,能够去调和所有人的关系。”
面目不清晰,定位不明朗,人物不丰满却又不可或缺——这样的角色已经不止一次找上余皑磊了。原因其实也很简单:“我的底线是,得把人演得像个人。”余皑磊认为,角色的过往塑造了他的当下。就拿谭光明来说,身为月海镇副镇长,他工作严谨,心思细腻。“谭光明当过语文老师,也做过会计,所以他会纠正错别字,在意牌匾的大小。”
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多部剧中。他是《解救吾先生》里冷血的绑匪阿仓、《喊山》中残暴的丈夫、《扬名立万》里的神秘黑衣人,也是《长安十二时辰》里工于心计的元载。角色里反派占了大半,观众也渐渐留下了“余皑磊专演反派”的印象。一方面,他本就不是靠颜值出圈的偶像型演员;更重要的是,他肯沉下心,把人物还原到真实的人性逻辑里。“我从不认为角色有绝对的正邪之分,每个人的人生都要自洽。”余皑磊说,吸引他的不是“反派”标签,而是能在每个角色身上挖出不一样的东西。“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接戏原则——我不喜欢重复,那样不好玩。”
以人心为饵,引观众走近角色和故事。而撑起这一个个鲜明形象的,正是余皑磊身为演员的底色与操守。
电影《白日焰火》里,余皑磊饰演刑警小王。经纪人起初并不看好这个角色,认为他太过功能性。但余皑磊坚信,自己能凿出表演空间。“我就反复问自己,小王在想什么?”演出“活人感”后,余皑磊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。
去年底,热播剧《沉默的荣耀》更是将余皑磊推到聚光灯下。他饰演的保密局特务谷正文成了整部剧最亮眼的角色之一。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,因策划多起暗杀行动得名“活阎王”。因演活了角色的那股子阴冷狠,余皑磊的社交平台涌入不少骂声,弹幕刷屏“想冲进电视掐死他”。
“他不见得有坚定的信仰,但也不像有些人说的,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。”在余皑磊看来,谷正文就是一个偏执狂,有一定的反社会属性,而且特别乐于挑战强权。“他很享受站在低谷,把山峰上的人拽下来的愉悦。”余皑磊这样诠释自己的演绎,就像他之所以玩命儿追查吴石将军,就不乏这种心理在作祟。
余皑磊坦言,自己做演员二十多年了,受形象限制,找过来的角色里大约三分之二都是反派。“演反派就是这样,演得不好要挨骂,演得好了也挨骂,怎么都不对。”
从生活里找真实感
西班牙巴塞罗那,一位父亲靠在棕榈树边,边上放着旅行箱。他把女儿抱在自己怀里,一起看绘本。当很多类似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时,余皑磊会偷偷拍下来。北京回龙观的夏日大排档,他也曾混迹在黑车司机的圈子里听他们讲故事。“可能是表演带来的影响,我会在生活里形成一种惯性,更留意普通人。”
余皑磊曾在北京牡丹园居住,家附近的一个早点摊成了他观察生活的一扇小窗。一天,一对老姐妹来此吃馄饨,姐姐患有阿尔茨海默病,妹妹负责照顾她。“我就在想,如果有一天我要演这个角色,决不能演出传统意义上温馨的场景。”余皑磊看到的是,那份照顾里藏着严厉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,可情绪底下却是尽心尽力地照顾。“这就是我喜欢躲开公众视野,进入普通生活的原因。作为演员,我必须扎进生活,才能演出真实感。”
人间烟火对余皑磊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。于是在流量至上的娱乐圈,他选择不断弱化自己,表演一结束,就死死关上那扇“门”。“在《沉默的荣耀》宣发时,如果我知名度够高,宣传语就会变成‘于和伟余皑磊正邪对决’或者‘余皑磊身陷囹圄,于和伟逃出生天’。商业算法就喜欢强化演员、弱化角色。”余皑磊说,“但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没有偶像负担,成了余皑磊的幸事。出道这么些年,他被媒体称为“黄金配角”,观众更容易记住他的角色而非名字。“观众提起我的名字会问‘这谁啊?’但说起某部戏中的角色,就会说:‘原来是他啊!’这就够了。”余皑磊说话时腰背挺直但总会微微收身。
午夜时分,低调的余皑磊会关上与外界交流的最后一扇门。这是余皑磊最享受的独处时光,没有观众,也没有旁人。他是个资深“二次元”,B站大会员都充到了2030年。睡前他会刷刷手机,以看动漫为主,偶尔听听相声。收藏夹里,藏着他一个人对“有趣”的热爱与坚守。